CNBA短命职篮皮包公司的前世今生(二)

如果单从球迷和媒体的反应来看,CNBA首个赛季无疑是成功的,但事实上,由于精英集团处处投机,CNBA从诞生之初就一直危机四伏,整个1996-97赛季更是劳资纠纷和侵权官司不断,最终这也导致CNBA的首个赛季成为其最后的赛季。

众所周知,篮球联赛是一个疯狂烧钱但短期内很难直接盈利的产业,运营篮球联赛必须有科学细致的长远规划。但对于精英集团而言,他们却从一开始就只想着尽快用CNBA套现,为此不惜大打擦边球和明目张胆的欺诈,这也直接注定了CNBA玩票一年即宣布关门的短命结局。

和那个时代认定大陆遍地都是黄金、随便玩几把“空手套白狼”就能赚得盆钵届满的香港公司一样,香港精英集团也认定,只要他们随便炒作几把就能把CNBA转手卖个好价钱。所以,他们一开始就四处许诺,不仅向国家体委承诺了一年130万美元的运营费用,而且自掏腰包CNBA的八支球队聘请了32名外援和8名洋帅,此外他们还向8支球队和诸如孙军这样的大牌明星开出了很多注定不可能兑现的优渥条件。

为了尽快让中国球迷认可这个崭新的联赛,精英集团从一开始就玩了一个“巧充NBA大头蒜”的擦边球。他们将这个全新的“中国职业篮球联赛”的英文名字命名为“ChinaNewBasketballAlliance”,并在所有宣传材料上使用CNBA这个缩写并鼓励媒体都按照CNBA这个名字进行报道。此外,他们在联赛宣传阶段还曾拉几位退役的NBA球员为其站台,再加之,CNBA完全参照NBA设置赛程和比赛规则,大量聘请美国球员和外教,如此种种,自然让普通球迷有了一种“CNBA是NBA中国联赛”的错觉。而在当时信息相对闭塞的情况下,甚至有一部分地方媒体也将其误认为中国NBA联赛并大力宣传。而当有媒体对此提出质疑并希望精英集团和国家体委对“CNBA和NBA到底有没有关系”进行解读时,双方都打哈哈拒绝正面回应。

精英集团此举固然迷惑了不少球迷和一些媒体,但这种小花招在眼里揉不得沙子的NBA面前注定是白费心机。当时NBA亚洲公司在香港的办事处致函国家体委,抗议CNBA这个名称是对NBA的一种故意淡化现象,旨在混淆NBA的知识产权和商业版权。NBA还拿出了一份委托第三方公司做的球迷调查,结果有77%的中国球迷认为CNBA就是NBA在中国举办的篮球联赛。NBA认为,CNBA的种种做法是故意误导球迷,至少会让球迷误以为CNBA与NBA有“某种联系”。

对于NBA的强烈抗议,体委训竞二司司长钟添发不屑一顾,他强硬回击道:“这是在中国举办的比赛,英文名字就叫‘中国全新的篮球联赛’,缩写为CNBA并无任何不妥,并未对NBA构成侵权,所以国家体委对NBA的抗议不予理睬。”作为极力主张建立CNBA联赛的关键人物,钟添发对NBA发出了措辞严厉的警告:“中国国家体委在自己国内组织比赛,有权依法决定用什么样的名称,我们欢迎某些体育组织支持中国体育发展,但绝不允许有人对中国的事务指手画脚。”

和那个时代的不少中国官员一样,钟添发习惯了在自己掌控的领域内一言九鼎,对于那些持有异议的外国组织,要么不理不睬,要么还反咬对方干涉中国内政。

在和钟添发数次沟通无果后,NBA决定拿起法律武器,他们委托福图那知识产权信息服务有限公司于1996年11月18日分别向中国国家工商局商标局、公平交易局提出申诉,谴责国家体委放任CNBA对NBA侵权。在大量翔实的证据和有据可依的法律面前,再加之国家工商总局和商务部的强力介入,之前一直嘴硬的钟添发终于服软,最终CNBA在开赛一个半月后被迫放弃CNBA的名字并仓促改为CMBA。如此一来,那些原本按照CNBA来制作广告的联赛赞助商们浪费了一大笔宣传费用,他们纷纷向精英集团索赔,而随着精英集团的跑路,这最终也成为一笔糊涂账。

如果说侵权NBA只是让国家体委名誉扫地的话,那么精英集团的虚假支票则让国家体委和CNBA的球员们遭遇了不小的经济损失。原本,精英集团承诺每年向国家体委缴纳130万美金,但联赛开始后不久,篮球处就发现精英集团分批缴纳的支票在银行无法支取现金,换言之,精英集团开出的一部分支票是空头支票。

在发现这种情况后,财务人员马上向篮球处处长刘玉民汇报,刘玉民不敢大意,拿着空头支票向自己的顶头上司钟添发直言相谏,希望其能全面审核一下这个精英集团的背景。与此同时,精英集团在赞助1996年中国田径大奖赛和中国羽毛球精英赛时也均出现了资金支付不到位的情况。结合如此种种情况,刘玉民建议钟添发对精英集团采取法律措施,必要时甚至可以终止合作。但此时的钟添发已经骑虎难下,他不仅没有听从刘玉民的意见,反而认为刘玉民在拆自己的台。在一次全国篮球媒体通气会上,钟添发曾怒气冲冲地宣布自己才是受国家体委领导指派的关于CNBA唯一的发言人,其他任何人对于这一赛事的评论都无法代表官方意见,矛头直指篮球处和刘玉民本人。

平心而论,钟添发本是一位优秀的篮球工作者,他力排众议引入CNBA的初衷也是为了促进中国篮球联赛的良性竞争,但或许是过于心急,这才被精英集团这个皮包公司趁虚而入。而在经历了NBA状告门后,钟添发的命运已经和精英集团捆绑在了一起。所以,不论精英集团是不是骗子,钟添发都决心要把CNBA办好办大,所以当精英集团的支票无法兑现时,他亲自向有关领导说情求予以延期支付。而当精英集团承诺各队的工资不到位时,钟添发又发文用行政力量勒令各家球队必须克服困难如期参赛。

钟添发能管得了各个球队和中国球员,但外援和外教并不买账。赛季尚未过半,前卫震元队的罗伯特-爱德华兹、福建飓风队的格雷格-考伯特和天津海湾开拓者队的詹姆斯-迪金森相继罢赛并很快不辞而别,其他外援情绪也波动较大,“不发薪水就不上场”的说法屡屡见于报端。1996年12月底,CNBA的旗舰球队——吉林东北虎的外教塞与4号球员罗德里克-海也相携返美。当然,这些离开的人回国后都向国际篮联投诉中国篮协欠薪成灾,中国篮协的国际形象也因此被抹黑。

精英集团原本打的如意算盘是通过办赛收取大量的品牌赞助费,但他们很快发现,在中国范围内愿意赞助篮球联赛的赞助商本身就不多,而且基本上都已经赞助了甲A。在这种情况下,精英集团又使用了不少拿不上台面的招数去挖甲A的墙角,这让承办甲A的国际体育管理集团很是不满,最终投诉到篮球处,刘玉民对精英集团的低劣招数更加不屑。

在刘玉民看来,篮球处本身就只有三、四个正式人员,为了保障甲A正常运营,篮球处已经借调了不少人来帮忙,现在又搞了一个CNBA,直接让篮球处的工作压力翻了一倍。更何况,联赛的赞助商资源本身就有限,CNBA和CBA的恶性竞争甚至互相拆台都是不可避免的,调解这些纠纷更是让人苦不堪言。一位当年亲历此事的知情人就说:“既然有了CBA,再搞一个联赛,岂不是自己跟自己竞争?毕竟赞助商、推广商都需要竞争,而篮球处就那么几个人,自己给自己设绊子,何苦来哉!”但每次刘玉民刚一向钟添发提出异议,轻则会被对方气呼呼地打断,重则直接向分管的体委副主任告状,而这也直接导致刘玉民日后仕途突然式微。

就这样,精英集团不仅没能通过招揽赞助商获取巨额利润,反而还因为被NBA投诉后仓促更名反被赞助商索取广告赔偿费。如此一来,精英集团对联赛的投入越发微薄。不少球员不仅工资被拖欠,连基本的训练费都拿不到。而到了总决赛开打前,打进总决赛但却被拖欠了大半个赛季工资的前卫震元队在主帅于泷以及丁伟、苑志南、陈照升、李爱军等明星球员的带领下公开罢赛,最终在钟添发和精英集团的多番安抚下,前卫才勉强同意参加1997年2月27日开打的总决赛,但由于军无战心,他们直接1-4就被吉林队击溃。事后,孙军感慨:“如果不是前卫被拖欠了那么多薪水,吉林恐怕不会那么轻易就夺冠。”

吉林虽然夺冠,但孙军等人的薪水也并未发全。精英集团向孙军承诺的年薪是50万人民币,另外每个月有2000美金的补助。但整个赛季孙军拿到的现金总共也不到20万,而当赛季结束结束孙军去俱乐部领剩余的工资时却发现精英集团的人都撤了。此外,精英集团曾给孙军颁发过一尊非常精美的MVP奖杯,但孙军只在北京的颁奖仪式上摸了一摸,精英集团表示会把奖杯托运到吉林,但事后孙军却再也没看见这个奖杯。据说这个奖杯只是精英集团临时租来充门面的。一尊奖杯都要临时租赁,精英集团的骗子本色暴露无遗。孙军直言自己和不少球员都曾想起诉精英集团,但当听说连国家体委和中国篮协都被精英集团拖欠了巨额款项时,孙军顿时放弃了起诉念头:“他们连堂堂国家体委的钱都敢欠,我们球员这点钱又算得了什么呢?”

尽管四处欠薪、声名狼藉,但精英集团仍宣称将继续办赛,而国家体委则为其制订了分期还款期限,规定只要在1997年12月之前把拖欠国家体委的130万美金全部还上就可以继续办赛。不过,精英集团始终无力偿还,最终在1997年12月25日,国家体委宣布CNBA停办。就此,CNBA仅维持了一个赛季就被丢进了历史的垃圾堆中。

CNBA虽然只办了一个赛季,也给球迷们带来了不少惊喜,但相比而言,它给中国篮球带来的恶劣影响却明显更甚:侵权NBA、拖欠外援外教工资让中国篮协的国际声誉惨遭败坏;拖欠本土球队工资致使不少球队负债累累,个别球队被迫易主;最重要的是,CNBA毁掉了CBA创始人刘玉民的仕途。因为在CNBA一事上数次劝谏上司钟添发而招致后者不满,后者也因此没少向徐寅生、张发强两位副主任告状。最终,在1997年底篮球处升格为篮管中心时,刘玉民这位长期主抓中国篮球具体事务、颇受业内好评的篮球处一把手出人意外地未能进入领导行列。

一位知情人说:“按照刘玉民当时的职位和贡献,她就算当不上主任,起码也能当个副主任。但令人意外的是,她就此离开了主持工作的前台并日益隐形,很多人事后认定刘玉民的遭遇与她不支持CNBA有直接关系。”另一位知情人则更加直言不讳:“这摆明就是整刘玉民,因为当时各个处升格为管理中心时,除了刘玉民和另外一个项目的处长没能晋升,其余所有的处长均晋升为主任。但严格来说,只有刘玉民没有晋升,因为另一位处长当时主动申请回老家上海工作,回到上海体育局后也获得了晋升。在所有人都按序晋升时,单单就不让你刘玉民晋升,你在业内口碑再好,业务能力再强,得罪领导你就只能坐冷板凳。”

就这样,因为一个骗子公司和一个问题重重的短命联赛,刘玉民,这个球员时代屡获殊荣的女篮国手、退役后长期服务中国篮球并创办甲A的CBA教母在本应最能出成绩的年华里(1997年的刘玉民才51岁)被雪藏,她退休前的最后9年只能在有名无实的篮球开发部投闲散置。不少CBA老总和昔日的一些老领导都对其遭遇倍感惋惜,而国际篮联中央局的一些官员则认为这不仅仅刘玉民个人的遭遇其实更是中国篮球的遭遇。新世纪初某年,刘玉民等一行人受邀前往NBA总部参观,当介绍到刘玉民时,大卫-斯特恩顿时握紧了刘玉民的手:“我知道你,我听说你好多故事,我为你的遭遇感到遗憾。”

作为CNBA创建的主导者,钟添发在CNBA风波尘埃落定后也未能继续从事篮球管理工作,他从竞训二司司长岗位上调离,改任计划财务司司长,他的其中一项工作就是协同有关方面追缴精英集团的那些欠款,后又出任小球运动管理中心主任。

CNBA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而中国甲B和乙级联赛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在CNBA闹剧后,中国篮协吸取教训开始自己运营次级联赛。除了个别球队(如吉林队)通过征战甲B重回甲A外,篮协将甲B联赛和乙级联赛合并成为CBL联盟,CBL联赛除了靠招商维持生存外,最重要的是,它是一支球队升入CBA的唯一途径。2006年,CBA正式取消升降级,CBL也随即改组为NBL并开始重新寻求外包运营公司,如此一来,各种皮包公司又蜂拥而至,其中最知名的就是所谓的“骑士队中国老板”黄健华。

“炒作天王”黄健华在2010年2月高调宣布收购NBL并要将NBL打造成为中国的NBA,让NBL和CBA成为同一级别联赛,此外,他还宣布自己会为所有球队统一配置两名外援。又是香港公司承办,又是要全面学习NBA,黄健华的种种策略和1996年的精英集团有着天然的神似,当然结局更是完全一致。在短短一年后的2011年,黄健华就彻底忘记了自己的豪言壮语,直接从NBL中抽身而出。在骑士老板、收购利物浦、将NBL打造成中国NBA这三桩炒作事件后,黄健华开始被人称为大忽悠,他的学历和身价财产也均被证实有水分。

在黄健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后,篮协只能重新把NBL变成直营联赛,NBL再度成为CBA的次级联赛,并为联赛贡献了四川、江苏同曦、北控男篮三支球队。2015年NBL宣布管办分离,但NBL联盟只有招商权却无比赛运营权,NBL管办分离仍任重道远。

这就是中国次级篮球联赛过去20年的发展简史,基本上就是一部在被皮包公司忽悠和篮协自己直管之间反复徘徊的历史,如今NBL终于先于NBA开始管办分离,但NBL究竟能否找到可持续的生存之道,一切仍是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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